厅中,直到前方裴玄安、赵鼎臣二人身影消失,裴寂明方才收回目光入席。
四下歌舞已起——虽有太子强逼温璟抚琴这番插曲,但府上管事精明老练,不必温辞吩咐,已自行召来优伶;歌舞既起,在场又非天真不谙世事之人,不多时便似忘却方才一幕,或对坐饮酒,或谈笑玩乐。
过得一阵,有女客陆续起身,叫来温府女婢,在其引领下,向内院走去,应是去见温璟。
温辞余光扫见,一声轻叹,目光一转,缓缓自场上众人面上扫过,知晓今日之事无论如何都会传将出去,便不再徒劳做些封闭他人口舌之事。
一番思量,起身步至裴寂明身旁坐下,举杯相敬,诚声道谢:“方才多谢三殿下解围。”
裴寂明举杯轻触温辞杯沿,坦然回说:“你既邀我作客,此番不过顺手而为。但二哥是我兄长,对令妹……”他话语微顿,眉心适时一蹙,面上一派中庸之态,说道:“他执意如此,若再有下次,我不便帮你。”
在温辞举杯走向裴寂明之际,便有人注意到他二人。
此时,见裴寂明言语谦和,提及温璟时,眼中殊无情意,心中因他适才插手此事而起的异样倏然消散,只道三殿下虽出身卑贱,但亲赴战场,击退北燕敌军、平定边疆流寇后,未立时回京候赏,反于苦寒之地继续镇守长达两年,待北疆局势彻底稳定,方才回京,确如军士口中流传那般,是一忠义之人,应邀作客,出手相帮,自是寻常。
反是我等人,同温辞交好,眼见温璟处境尴尬,为保自身,一语不发。
“今次已十分感谢。”温辞自是知晓二人谈话被旁人听在耳中,声音不高不低,顿了片刻,语气微带迟疑,“只是不知……三殿下方才为何说我温府另有一把与‘九霄环佩’齐名的古琴?”
不止温辞不解,其余人对此也多有疑惑。
闻言,皆敛了声息,竖耳倾听。
裴寂明把玩手中杯盏,淡声道:“府上有一院落名唤绿绮,我少时到府上作客时曾误入其中,见一少女弹奏绿绮琴。”
温辞稍一思索便知其中有所误会,“世上确有一张传世名琴名唤‘绿绮’,但自汉朝绿绮琴名噪一时后,绿绮二字亦作古琴的别称。三殿下其时年少,想来有所误解。我府上并未有四大名琴之一的绿绮琴。”
裴寂明闻言,面上微带思量,说道:“想来确是我误解了。”
简单几句,迷雾尽散。
此番太子入温府,虽强逼温璟抚琴,但众人耳闻目睹之下,思及太子空悬正妃之位至今,以及近来京中流言,知晓太子非温璟不可,一时不免对温辞多有笼络。
而因此前裴寂明出手解围一事,不少人见他为人忠义,亦生出与其往来结交之心。
席上一片热络景象。
直至酉时初刻,宾客一一辞别。
温辞起身去往温璟所居蘅芜苑,在书房见到正执笔习字的温璟,太子赠予的九霄环佩琴便放置在不远处的琴桌上。
书案后,温璟见温辞步入书房,搁笔起身,循着兄长的视线转头看去,眉目微皱,淡声解释道:“此前王家、郑家的几位小姐对九霄环佩多有新奇,央我将琴从库房中取出,由她们试弹一番。”
语落,吩咐婢女惜春:“将琴收入库房。”
惜春应是,上前将琴收起,朝库房走去。
直至惜春身影远去,书房中只他们兄妹二人,温辞清俊温雅的面上才渐显凝色。
太子自少时便倾心温璟,这事他作为兄长怎会不知。只温璟对太子无心,且决计不欲入东宫为妃。
奈何太子势大,此后若一意相迫,温璟该如何是好。
温璟似知晓温辞在担忧什么,语声轻缓:“兄长不必担忧,若真有那一日,我入庵为尼便是。”
温辞眉头一皱,“不至于此。”
温璟默然不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