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寂明衣衫残破,身上尘土污渍甚而斑斑血迹十分显眼,他却犹似未觉,长身玉立,端的是这个年岁的少年特有的英姿朝气。
他注目沈束,语气平常:“许氏记恨当年之事,几年来在温府后宅屡生事端,且她如今既甘愿为妾,必是指望有一儿半女傍身。”
“此次落胎,未伤她根基,若沈太傅有意,晚辈可再度潜入温府,一绝永患。”
沈束闻言,不以为意道:“你这次又想和我交易什么?”
“晚辈说过,这等微末小事本便无须劳烦太傅出手。”面目俊美、气质清朗的少年说道。
许是少年气盛,又或是一击得手,志得意满之下,内心有意亲近沈束、拉进二人关系的真实心绪展露一二,于沈束而言,不免便与今日文华殿中心怀讨好,前来向他请教的学子无甚差别。
沈束对这位少年皇子一时失了兴致,懒懒道:“这倒不必。”
“非是夺取她性命,不过一味药下去,令她此生再无子嗣罢了。”说话间,裴寂明似有若无留意沈束面上神情。
沈束年轻时相貌平平,肤色略黑,兼之工于心计、冷血多变,不得人喜爱,这才有了“鬼才”之称。
初时,这个“鬼”字既是诡谲多变之意,亦暗含黑色骷髅头这等讥嘲外貌之意。
只沈束步步登高,权势之盛,令曾暗中讥嘲他之人再不敢有何不敬之言。久而久之,世人便忘了“鬼才”二字实则暗含讥嘲之意,只叹服此人才华之盛,心计之深。
如今沈束四十有一,原本嶙峋的骨相、窄瘦的脸颊,在这时反让他在官场一众中年发腮、皮肉浮肿的官员中,显出一种别样的英挺之意。
裴寂明暗暗留意此人面上神情,见他眼睫低垂,脸上表情有几分陌生。
“不必了。”约莫片刻后,座上之人淡淡回道,“她既一心想要温世安的孩子,等有了,再打了便是。”
……
裴寂明从翰林院出来,与张巡汇合。
从文华殿至翰林院,一路不时有侍卫巡逻,他今日未及更换衣饰,又是白日,若不想引人注意,自需有人接应。
张巡一身侍卫服色,见沈束入翰林院不久,三殿下便即出来,不由问道:“殿下怎的这般快便出来了?”
像沈束这等才识过人、业已中年之人,对满意的学生私下不都多有指教吗?
自然,这话张巡没有问出。
裴寂明知他在想什么,淡淡看他一眼,“我让他对我失了兴致。”
张巡微微一愕。
裴寂明面上神情不变,淡淡说道:“沈束虽有清官之名,实则只因看不上那等身外之物,又喜好与人争斗,多年来,方才拿贪官污吏下手。既非清官,又非纯臣,为人冷血多变,我如今实力不济,与他走近,时日一长,必受他掣肘。现下还不是与他联手的时机,既然目的已然达成,与他疏远方为上策。”
说话间,脚步加快,几个纵跃,越过朱红宫墙,一路避开巡逻侍卫与当值宫人,抄近路向重华宫所在方位走去。
云渺正在重华宫等二人回来。
因三殿下清晨出门时,曾说今日会早归,待得薄暮时分,仍不见二人身影,久等无聊,便拿上针线包、剪刀、小马扎、一条图案绣制一半的雪青色腰带,打开宫门,想着一面坐在檐阶上刺绣,一面等二人回来。
她刚将宫门打开,便看见门外站着一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