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昭襄王四十五年的春天来得格外迟。
灞桥的柳絮却等不及了。
东南风还裹着秦岭的雪沫子,它们就逆着风势漫天飞舞,像无数不甘的灵魂,明知归途已断,还要做最后的挣扎。
太子嬴悼站在桥头,看了很久。
风灌满玄色深衣,腰间玉具剑轻轻叩击腿侧。
二十出头的年纪,眼睛已学会藏住情绪——这是深宫教给他的台宫的烛影深处,以平静如水的语调定下他的命运:“魏王偃贪,魏齐婪。
此二人,可利诱之。
”八个字。
大梁为质,再无转圜。
他不是柳絮,却比柳絮更身不由己。
“悼儿。
”身后传来沙哑的呼唤。
宣太后立在风中,七十三岁的病骨撑着一身玄色深衣,白发如雪,唯独那双眼睛亮得骇人。
她没有流泪,只是将一只绣着楚地云纹的青缎锦囊塞进他手中。
“十二枚玉符,对应魏国重臣的短处。
还有一包药——不是毒,是迷药。
真到了绝路,能挣一时三刻。
”嬴悼叩首,额头磕在冰冷的青石上。
祖母枯瘦的手拂去他肩头的一团柳絮,那动作轻柔得像他还小的时候。
“你父亲当年去赵国为质,也是这个时节。
”宣太后望着桥下三百黑甲卫队,铁甲反射的光刺得人眼涩,“他才十六岁,比你还小。
站在这里,也看这些柳絮。
”嬴悼沉默。
父亲嬴稷在赵国的三年,是秦宫讳莫如深的疤。
归国后,那个温和的公子不见了,取而代之的是阴鸷的君王。
屈辱如毒,渗进骨头,一辈子洗不掉。
“你此去大梁,三桩事。
”宣太后每个字都像钉子敲进木里,“绝楚女近储之患,探魏国朝堂虚实,练胆识。
”嬴悼垂首:“孙儿明白。
”“你明白什么?”宣太后忽然笑了,那笑里有种洞悉一切的苍凉,“范雎教你的话,记心里便好。
真要到了魏国,该记的是这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