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下了三天三夜,咸阳城仿佛泡在一缸墨汁里。
芈戎蹲在华阳府后院的海棠树下,雨水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淌,分不清是雨是泪。
他的手指已经冻得发紫,却仍一捧一捧地将泥土覆在那封帛书上。
泥土混着雨水,黏腻冰冷,钻进指甲缝里,像是要把什么东西永远封住。
身后,产房里传来一声婴儿的啼哭——清亮,尖锐,像一把刀划破雨幕。
他没有回头。
他不敢回头。
因为他知道,那个刚出生的孩子,将背负着他永远无法偿还的债。
那是秦昭襄王二十九年的暮春。
楚国的土地上,白起的铁骑正踏过郢都的城门。
汉水被血染红,尸体堵塞了河道,江水漫过堤岸,淹没了成片的稻田。
楚顷襄王仓皇东逃,迁都于陈,八百年的楚国宗庙,在秦军的火把中化为灰烬。
而在千里之外的咸阳,华阳府后院的产房里,一个女婴正在落地的瞬间,睁开了眼睛。
产房里的血腥气浓得化不开。
接生婆的手在发抖——不是因为难产,而是因为今晨传来的消息。
那消息像一把生锈的刀,从郢都方向一路割过来,割得咸阳城里每一个楚国人心里都在流血。
“用力——再用力——”接生婆嘴上喊着,声音却像从嗓子眼儿里挤出来的。
榻上的吴氏面色惨白,汗湿的头发贴在额角,嘴唇咬出了血。
她已疼了整整一天一夜,却始终没叫出声。
不是不疼,是不敢叫。
华阳府上下都知道,老爷华阳君芈戎从昨夜起就守在书房,一盏灯亮到天明。
门外每一声响动,都像踩在他心上。
她想起自己的丈夫芈超。